一个月前的 Soho Diner,Packy McCormick 点了一杯奶昔,坐在对面的 Markie Wagner 让服务员切了一碗水果。寒暄过后,她抛出一句当时还没人敢公开说的话:tokenmaxxing 是扯淡的。她的底气来自那些闭门会议——她服务的那批 Fortune 500 CEO,私下里都在说同一个版本的话:「我们承诺了这么大一笔 token 支出,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我们到底换回了什么。」
说这话的 Markie Wagner,是 Good Quests 之后第一次公开写东西,背后站着 Founders Fund、Kleiner Perkins、Genius Ventures 和 OpenAI。这篇和 Packy 合写、发在 Not Boring 的文章,标题叫 Return on Tokens——缩写 ROT,凑巧也是「腐烂」。她要拆的,是过去两年整个市场衡量 AI 的那把尺子。
先说清楚 tokenmaxxing 是什么。字面意思就是最大化你、或者你的组织烧掉的 token 数量,把它做成排行榜,谁烧得多就发一枚小奖章。Markie 的定性毫不留情:这是一场群体性妄想,「像是一种商业版的 AI 精神病」,一个在实验室里养出来、效果好到连实验室自己都没料到的 supermeme。
它的运转机制得拆开看。Anthropic 和 OpenAI 把 Agent(Claude Code/Cowork、Codex)成批塞进客户公司,这些 Agent 本质上是实验室派驻的员工,手里揣着一张客户公司发的、没有额度上限的信用卡。KPMG 这样的公司承诺一笔 token 消费换折扣(token commits),再鼓励全员用 Agent 去干一切能想到的事——于是产出了一大堆 dashboard。Agent 敞开了刷账单,而刷 token 最狠的那些员工,被公司表彰为 AI Innovator。
「Agent 本质上是实验室派进你公司的员工,揣着一张你发的、没有上限的信用卡,它刷的每一笔,都是实验室的营收。」
总有清醒的少数人举手问:这些 Agent 真干成了什么有用的事吗?还是只在造 dashboard?谁能给我看一个 Agent 真正建出来的东西?回敬他们的是一句「Skill Issue」——是你自己不会用。那些据说用 Agent 建出了巨大价值的人,就像夏令营里那个谁都没见过的超正女朋友;你复制不出来,就自动被归入 Permanent Underclass。于是市场逼着公司烧 token,董事会逼一号位,一号位逼经理,经理逼员工,一层层压下去。
「从董事会到一线,没有一个人有动机站出来说:这些 token,什么都没干成。」
Markie 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,发现每家公司都在重复同一段对话。管 AI 的人汇报:「我们这季度进展巨大,花了 5000 万美元 token,用量翻番,建了 3000 个 Agent,shipped 了一千万行代码。」全场点头鼓掌。她插一句:那个反欺诈 Agent,你测过准确率吗?对方说,测了,大概 50%。而这件事的行业标杆,是 99%。
这一切偏偏撞上实验室把营收模式从订阅制切成消费制(consumption-based)的那一刻,客户根本没时间反应。token 用量、也就是实验室的营收,就此走成一条抛物线。
打破咒语的是 Uber——上个时代 VC 补贴需求的代言人。它的 CTO 说,公司 2026 年整年的 Claude Code token 预算,4 月就烧光了。5 月,COO 承认越来越难为这笔 AI 支出辩护,因为 AI 消费和真正 shipped 出来的功能之间的联系「还不在那儿」。接下来就像 Mean Girls 里那一幕:Tina Fey 问谁觉得自己被 Regina George 伤害过,先是一只手举起来,然后全班的手都举了起来。
一个顾问说他的客户「不小心」在 Claude Code 上烧掉了五亿美元。Amazon 关掉了自己的 AI 排行榜。Legora 的 CTO Jacob Lauritzen 说,token 排行榜「会导致 tokenmaxxing,就是人们为了好看拼命烧 token,用这种方式做任何事都蠢透了」。Ramp 的 Veeral Patel 给它起名 Token Casino:「有用的软件被包进一层让花钱感觉像进展的机制里,而它从最古老的把戏开始——把钱抽象掉。」Palantir 的 Alex Karp 干脆说 tokenmaxxing 像「一种色情成瘾」。连 Sam Altman 自己都在 CNBC 上承认,浪费已经是个「huge issue」。
Markie 的主张不是别烧 token,而是换一把尺子。过去几十年,公司衡量投入靠的是资本回报——ROIC、ROE,一块钱投进去换回多少。到了 AI 时代,边际生产要素从资本、从人头,变成了 token,那么回报率的分母也得跟着换。这就是 Return on Tokens:每一个 token,你到底换回了准确率、换回了有人真在用的产出,还是只换回了一张更长的账单。
「当边际生产要素从资本、从人头变成 token,回报率的分母就得换——真正要问的是,每一个 token 到底换回了什么。」
这把尺子背后,是 Markie 更底层的信念。AI 真正的承诺,是把公司变成软件,让它能在几百万次微小的迭代里进化。资本主义本就是一场组织进化:无数公司带着自以为客户想要的东西涌进市场,有的活下来长大,有的死掉,每家公司内部也在不断试错,一次实验变成一道流程,一道流程沉淀成一张隐性知识的网。她写道,完美是造不出来的,只能被发现。token 是这场进化的燃料,可只有当每个 token 的回报被真正称量,迭代才是在爬坡;否则就是拿着无限额度的信用卡,在原地烧钱。市场今天实现 AI 的方式是错的——太浪费,太健忘,太不精确。